看到《三联生活周刊》主笔苗炜写的一篇《写稿的危机》。在我这个即将毕业的新闻专业大学生看来颇有感触,觉得是一篇关于汶川地震媒体报道比较好的媒体从业人员的手记。
遂转载如下:
以前没遇到这种情况,不管写什么,写的好坏,总能写出来。这次写不出来,写出来的也前言不搭后语,在家里写不出来,就到灾区看看,看了之后还是写不出来。
我要写什么呢?不如自己念叨一下整理出一个思路
第一
现在的名词叫抗震救灾,用中国古代的说法叫"荒政",历史上看,荒政要安稳民心,让大家吃饱了,不要当流民。
德国学者安特利雅·扬库在解读清代"丁戊奇荒"的一篇论文中留下这样一段冰冷的话:"荒政的基本原理,即只要社会和政治的稳定并未受到威胁,人口的损失是无关紧要和可以忍受的,这没有威胁到赈灾活动的整体信誉。这种信誉主要来自大家--至少所谓的主流社会--对维持秩序和重建社会的生命需要。维系民心毕竟不仅是皇帝需要的,对地方的社会生活也是必要的。"
怎么说呢?比如汉旺镇的东方汽轮机厂,一旦能恢复生产,这个镇子才会恢复生机。这关系到几万人的生计,相比之下,追问学校为什么倒塌,就是枝节问题了。
第二
美国有一位斯坦贝克教授,写过一本书叫《自然灾害中的非自然因素》,他讨论了地震、洪水、飓风的历史,讨论社会地位、种族歧视、贫富差异在这些灾难之中怎么将更弱势的人推向更悲惨的境地。他说,在所有自然灾害中,地震可能是最平等的。我看报纸上调查中学的建筑质量,实际上就是追问这场自然灾害中的非自然因素,不论答案如何,你总要提问。不能把死了的学生献祭给"伟大""团结""凝聚力"这些概念上就交待过去。
第三
我在《中国日报》网站上看见一个翻译文章,说都江堰那么伟大,地震仪那么早就有了,为什么中国在减灾方面做的那么不好,每年都有好几千人死于洪水呢?
通往北川的公路边,现在还树立的巨大广告牌,说这里是大禹故乡。"大禹治水"、"精卫填海"这样的传说,就是环境史学的文本。从这个古老的故事开始,中国就与不间断的自然灾害抗争。以邓云特先生《中国救荒史》的判断,中国自然灾害之多为世界之最。
都江堰的二王庙,在这次地震中毁坏严重,二王庙香火不断,就是感谢李冰、感谢都江堰这个工程对成都的呵护。这里也是二郎神信仰的一个源头,人们相信二郎神能开山劈水,也能驱逐瘟疫,降妖镇宅,但这个能整治水患的二郎却未能抵挡1933年叠溪地震的洪水。现在处理堰塞湖,比1933年进步多了。
第四
我拿着三联书店的一本《天有凶年》看,这是本论文集,1877年《北华捷报》的英国编辑针对"丁戊奇荒"发表评论:"这场灾荒的后几年可能正是中国好日子的开端。只要统治者能从中认识到引进铁路将会大幅度减轻旱灾的烈度。"
这是从技术层面上反思灾害,现在要说的就是,怎么在地震带上建房子,工业布局怎么弄。1933年,1976年的地震都可以放过去,从现在开始,我们从历史中学习点儿什么。但感叹历史传承为什么老断篇也显得书生气十足,显得太自以为是,1900年,"好日子"没有来,陕西旱灾又造成上百万人死亡,那次灾害促成了地方义赈对国家赈灾的补充,用学术的话说,叫"向国家场域的蔓延",施则敬强调"以期捐户出一文,灾民即受一文实惠",这位施则敬就是中国红十字会的创始人。但现在,民间捐助的一个最大诉求就是"以期捐户出一文,灾民即受一文实惠"。
再说到美国,还有一本书,叫《灾害与民主》,讲的是极端自然灾害的政治应对,大概也说了说救济该怎么完善,这本书国家图书馆里就有,我英语太烂,要是译言能翻译出来,至少能给大家提供一些新思路,当然,你要说西方那套东西没用,我也没办法。卡里亚娜飓风他们都弄不好。
第五:
有位更狠的学者,有这么一段话--
当我们的祖先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逃进山顶洞的时候,生存恐惧就开始牢牢控制了他们,此后由于灾变反复发生,中国人从未从生存恐惧中站起来过。生存恐惧导致对强制力量(暴力与狡猾)的崇拜和对"神圣秩序"的强调。这种恐惧爬出森林,经过秦皇汉武、宋祖唐宗,一路血迹,一直在不断发生的天灾和自己不断制造的新恐惧和残暴中强大起来。
我不敢说这样的狠话,太居高临下了,我甚至都不敢思考,我真怕被人生生给逼成"精英"那就麻烦了。所以我说些我听到的家常话,有一位志愿者在那边干了好多好事,然后说"灾民比较麻木,这对他们可能比较好,要是都跟美国人似的,弄成飓风那样,这重建工作就太麻烦了。"
我认识的志愿者,大多是城市中的衣食无忧的一帮人,帮助灾区是人之本性义无反顾,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诉求,抽象的说,这是公民社会,要让社会更温情,让社会更好,更人性,具体的说,除了解决生存恐惧之外,还有没有可能给与灾民更大的安稳?钱能不能到他们手里?他们除了期盼"恩人施政"之外能否有更多的保障?
清代荒政一特点,就是老要感谢皇恩浩荡,灾害一过,就忙着修县志,封英雄,乾隆皇帝说:朕可与他人比耶,先人而忧,后人而乐。
现在,能不能有比"糊口哲学"更高一层的生存需求,"爱民如子"的父母官已然能满足大多数人的生存需要,但是否有能力给以人们更高一层的幸福,是否有能力承担其成本,面对其愿望?
第六
念叨完了发现,写不出来文章也算了,想说的也就是这样。最难表达的是感情,川航返回北京的航班,我坐在紧急出口处的座位上,漂亮的空姐坐对面:"我男朋友家在江油,我去他们家,他带我玩,说山那边就是北川,可惜那次我们没去,我再也见不到北川是什么样子了。地震之后,我男朋友说他老做噩梦,梦见小时候他在河里游泳,从上游漂下来好多尸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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